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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20
2017

记我的头皮护理顾问小黄|口述历史

 19日凌晨西红门火灾事发现场外,拉起了警戒线。图\财新记者 崔先康

文/苑苏文 

两周未见,小黄对我的印象已经有点儿模糊。

“头皮这么紧…”她十指从两侧压住我的头皮,揉搓着说,“姐你最近皮肤状态很差呀。” 

我说:“嗯,最近工作特别累,我都老了,不像你啊。” 

“快别说了,我也老了,最近上班也累。”生于1998年的女孩说。我忘了她的姓名,她染了一头黄发,就姑且在本文称她小黄吧。一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,她说正在纠结染蓝发,如果染了,那就是小蓝。 

“姐,你这里都出血了,头皮痒痒你千万别抠了,要是下班晚,不想洗头,就来我这里洗。”小黄关切地说。但她立刻补充说:“我们这里洗头一次30,我和我们老板说一下,收你20,但是你得办10次的卡,没多少钱,总比你不洗还抠要好。” 

“下次我有需要再来洗。”我说完,假装认真地看起了手机。 

“这周我们有三天开会到凌晨一两点……”停了会,她的话继续从后面传来。

“啊?那到家不得两三点了?你们几点上班啊?”我问。

“我们早晨要求9点必须到店。”她答。

“那可真够早的,你们干脆睡到店里得了。”我举着手机感叹,上半年实习的美微发来微信,说起那时的一条稿子如今得了大学生某某新闻奖的事儿。

沉默片刻。

“你们当记者的是不是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内幕?”我在回微信的时候,小黄冷不丁地说了一句。我觉得,站在后面的她瞟到了我的聊天内容是大概率事件。

“也没有啦,因为……因为我们普通人基本上不会遇到新闻里的事情啦。”我现编了一句话搪塞过去,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。

又是沉默。这时我已躺下,小黄在我头发根部的缝隙抹药水。

我反省了下自己傲慢的态度,想缓解下气氛,就假装主动地举例说,“比如今天凌晨大兴大红门,哦不,是西红门的一个楼,发生了个火灾,你知道这个事儿吧?通报死了19个人了,我觉得可能不止这些……”嗯我开始吹牛。

“我不知道这个事,是什么楼?”小黄困惑的声音。

“一个群租房吧,说群租房也不太合适,就是里面有几个小服装厂,工人都住在一起,有分析说是因为没给供暖气,可能是工人自己取暖引的火吧……”我说。 

“我刚来北京的时候就在大红门的工厂工作,冬天都是自己取暖,宿舍有个人用电炉子开了一夜,被子着火了,不过最后没事,把被子从二楼扔下去了。”出乎意料,这勾起了小黄的回忆。

拉我站起来去洗头时,小黄有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,“我2012年就工作了。”

一个小时后,我得到了清爽的头皮和小黄的故事,下面为我的转述:

 

14岁时,小黄跟着村子里其他人来北京打工,落脚点就是西红门的工厂。那是一个做笔记本的工厂,不是笔记本电脑的那种笔记本,而是写字记笔记的那种笔记本。如果小黄所言非虚,那么市面上所有写字用的笔记本都是handmade的,这超出我的想象。“机器就负责切纸。”小黄指着大约10平米的天花板吊顶说,“这么大的纸壳子,用机器先对半切,再切成小份,就是本皮,还有本芯,都是我们手工做成本子。”

别小瞧做笔记本的。小黄说她的老板曾经接过200多万的单子,她做过各式各样的笔记本:硬壳的、软壳的、铁壳带锁的、真皮的、价值成百上千的……“铁是真铁,皮是真皮。”她一脸严肃地说。

小黄说,她工作的那一片工厂特别多。有的是规模大的正经工厂,还有的是黑工厂,黑工厂只有二三十个人,这些工厂挤得密密麻麻,“经常走着走着就到了别的厂子。”她说。有人定期会去检查,小黄说她不清楚是哪里的,总之不是老板那边的,每当这时,她和小伙伴们都会躲起来,因为他们未满18岁。 

生活上,住的那是“相当地差”。小黄说,宿舍是一个进去之后手机都没信号的地方,但具体如何差,小黄回避了继续描述。说了半天,她勉强提起那里是黑乎乎的,一个房间住很多人。

但着火事件是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。 

每到冬天,工厂生意就很好。小黄说,她不清楚具体原因,只是和夏天工人懒洋洋的相比,冬天好像所有人都会努力干活。“可能是想多赚点钱回家过年?”我提出了我的猜测,小黄想了会,恍然大悟般地表示同意。然后说回冬天的暖气,小黄说,有的公寓有暖气,但是是自己用散煤烧的小锅炉供暖的,在没有暖气的宿舍,就会用插电的电暖气,也有人在宿舍烧煤炉。有一次,睡着睡着,舍友的电暖气点燃了被子,那人睁眼后发现盖在身上的被子全是火焰,吓得不轻。索性只是被子点燃,之后把被子从二楼扔了下去,就解除了危机。

小黄早已离开工厂,离开原因不明。她今年19岁,在南三环某商场二楼理发店做护理顾问,每天工作12-15个小时,给人按摩、清理、测试头皮、洗脑办卡,并可以训斥负责洗头的小工。但即使成了顾问,她也仍然感受到了被疏解的压力,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,但是她说,她过去工厂的老板应该“亏大了”。尽管他们做的是数千元的高档笔记本,但仍然是北京的低端人群。

小黄拒绝直接回答“为什么来北京”之类的我的试探,她只是说,当时在西红门打工的时候,河北也有类似的厂子可以去,而且房租更便宜。但为什么一定是北京?这个穿着黑色衬衣、染着黄发、妆容精致、抱怨加班使她变老的19岁女孩只是尴尬地笑着,不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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